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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 浮生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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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浮生宴

浮生宴。

香氣彌漫,浮動如雲霧,一縷縷飄散在空中。侍女帶著純金的珠釵,裊裊婷婷地掀了簾子,跪下將花蕊舉起。

花蕊上還帶著細密的露珠,她道:“仙君大人,人到了。”

金鳶上仙斜靠在軟塌上,指尖將花枝拿起,淺笑道:“噓,別叫我仙君,就叫小姐吧。我偷著下凡,要是被太子殿下的現世鏡看見了,可得罰我了。今年的榜單,定好了嗎?”

侍女將榜單奉上,輕聲細語道:“九州香火榜,榜一水神玨溯二君,榜二天帝昭明太子,榜三財神金鳶上仙,榜四太子妃無相真君,榜五火神顯明真君,風神鶴元仙君、龍神微塵君不參與。九州信仰榜,榜一風神鶴元仙君,榜二天帝昭明太子,附加太子妃,榜三火神顯明真君,榜四財神金鳶上仙,榜五水神玨溯二君——”

“好了好了,不用念這些了,”金鳶上仙將花瓣攆開,艷麗的花朵染上指甲,“九洲大盜榜,還是把游時宴排成第二,這種販賣假貨的大盜,怎麽能當第一。公子榜榜一,暫時先空著,讓沈家繼續急一會兒。姿色榜開了嗎?”

侍女低眉道:“正在外面投票,現在第一還沒定。”

金鳶上仙笑了笑,“這倒無所謂,讓他們隨便投,我要回去了。”

宴前,燈火通明,澄澄鋪了滿地。人群相聚,便是一通熱鬧景色了。游時宴窩在燈火闌珊處,對著姿色榜發呆。

“你聽見我說了嗎?我說你要去殺一個人。”問情將酒盞推到他面前,“你在想什麽?”

游時宴興致缺缺道:“想沈公子,去年我投給了他。”

問情疑惑道:“為什麽?”

游時宴抿了一口酒,“首先,他真的很好看。其次,他當時來的時候,帶了兩個荷包,我投完票抱了他一下,全給偷了。最後,我倆平票,他不得第一,我得第一又要惹人煩了,還是他第一的好。”

問情了然道:“怪不得你縮在這裏。不過,你這是忘不掉沈公子的好了?”

游時宴倒了一杯酒,澀酒入喉,又有幾分苦味,他繞著酒杯,白皙的指尖上染了酒滴,小聲道:“去了鬼域,也得有救吧?不然,我一條命,分給師父還不夠,還得分他一次?”

這是為情所困了。問情拍了拍他的肩膀,寬慰道:“這也不能怪你,你別多想,到時候大哥我送你去鬼域,肯定沒問題。”

“得怪我,”游時宴嘟囔道,“但財神這個腦殘也沒少犯病,不是財神,去皇宮根本就沒事,我看她就是有病。大少爺陪我出生入死,往難聽說,我該還他一條命。除了師父,他對我最好了。”

問情聳聳肩,見游時宴一杯接著一杯喝,真怕人給醉糊塗了,搶過道:“你這又是什麽意思?”

燈酒過半,宴會外落了幾點夜色,黑暗內,風拍窗帷,淒風揉雜著苦雨。隔著一簾顫動的帷帳,屋內仍是暖暖的色澤,落到少年臉上,只留下一層意味不明的晦澀。

“我想起來,”游時宴醉得糊裏糊塗,恍惚想起沈朝淮對他說過的一句話,“他說他出來有事跟我說,你說能是什麽事情呢?”

問情啞了啞嗓子,艱難道:“龍……他應該只是說說,沒往心裏去,你千萬不要去想。”

碰到龍神微塵君這樣的神君,也不怪他忘不掉了。問情在心裏想到。

游時宴聽了他的話,迷迷茫茫醉在桌上。問情扣著桌子,低聲道:“還醒著嗎?商量事情。”

游時宴埋著頭道:“醒著,殺誰?我今夜給你殺了。”

問情無語道:“我是要收回他的魂,所以你要把他引到我面前。你聽好了,這人無名,走到哪裏騙到哪裏。他年歲約莫三十,比你還要大,只是相貌古怪,還生得一副小兒模樣,怎麽也長不大,從寧州一路騙到雲州,無惡不作。”

那這很壞了,都快和我差不多了。游時宴摸了摸鼻子,“難道你不是偷東西嗎?”

問情奇怪地看他一眼,咧嘴笑道:“我當你和我鬧著玩,原來你真不知道?大盜榜第一是要被通緝的,而且我偷完東西,向來是還回去或者賣掉分給別人的,難道你以為我和你一樣?就為了這麽點錢?”

游時宴撇撇嘴,“叫你聲俠客,真把自己當大俠了?大蝦,煮熟了餵貓吧。那我也說正經的,你為什麽不自己去做?”

他一句話問完,方才話都沒停過的問情突然沈默了。宴會中絲竹聲漫漫,問情抽出長笛,長笛上銹跡斑斑,露出出他一雙眼睛。

他的視線如風般掠過宴廳眾人,語氣淡淡道:“神有信徒,方有香火,有香火也就要解決信徒的願望。香火或者信仰越多,解決願望的能力就越強,反過來也會影響神君自己。我允諾過這惡徒一件事,我便不能輕易違背願望。”

游時宴將酒一飲而盡,湊近他道:“那我信你,你能允諾我一件事嗎?”

他含笑望過去,狡黠道:“你允不允?”

問情知道他又動了歪心思,拿起鬥笠扣在游時宴頭上,“允什麽?好好辦事,大哥我虧不了你!”

游時宴吃了個虧,趕在姿色榜定榜前開口道:“你這人真沒意思,那就快走,今夜給你辦好!”

二人從小門溜出來,偷摸摸走著。問情壓低嗓子道:“那個假冒的小男孩在破廟裏藏著,你記得進去了騙他出來,我去郊外等你。”

游時宴沒當回事,“哦。”

問情信任地點點頭,輕功一點便飛走。游時宴一個人走在小巷裏,沈沈的腳步壓在路上。他突然想到:不對,風神這麽多破廟,到底哪一個啊?

回去問問。游時宴腳步一轉,正想離開,幾滴夜雨砸到鬥笠上,再去找也麻煩,他鉆進最近的廟裏。

雲州香火太少,要捐錢連個香火盒都沒有。風神更沒有塑神像,只在破墻中央,掛了個模糊不清的畫卷。游時宴進去吃貢品,打眼一望,望見了一個奶娃娃。

小男孩吃著糖葫蘆,一臉稚嫩地望向他,“怎麽了,大哥哥?”

一定是他了。游時宴冷笑一聲,“你今年多大?”

小男孩舔著手指道:“九歲。”

“你放屁,你今年明明就三十了。”游時宴掃了一眼他,擡手一下將人提起,“說不說實話?”

小男孩嚇得手一抖,哆嗦道:“娘說我今年九歲了,我屬……屬鼠還是羊,我給忘了。”

游時宴見他不說實話,抓著人往外面跑,小男孩扯著嗓子大哭,游時宴一路趕到郊外,對問情道:“是這個吧?”

問情站在郊外河流旁,轉身道:“不錯——錯了!”

他一把抓過游時宴手中的小孩,抱到懷中哄著,心疼地指責道:“怎麽回事,下著雨給人小孩帶到這裏了?你怎麽認錯的?”

游時宴挨了罵,無賴地攤開手道:“那你等會兒,我繼續去抓。”

“別去了,”問情無奈道,背上小孩,“你看不見人都暈了嗎?快去找家店,給人抓藥!”

怎麽怪上我了,你個神君不能用點神力治一治嗎?游時宴不滿地往回走,一邊走一邊敲門。

“你好,有人嗎?”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問道。

屋裏人道:“大半夜的,沒人!”

游時宴嘆息道:“對啊,大哥。這裏沒人。”

他不等問情反應,繼續去敲下一位的門,“你好,沒人嗎?”

這屋子大概是真沒人,游時宴全當對方默認了,繼續往前走。問情終於受不了了,喝道:“停!就去剛才那家,你別跟我玩這套,我神力不能亂用。你耽誤太久,人家爹娘擔心怎麽辦?”

游時宴煩得兩耳起繭子了,又跑回剛才那家,“你好,孩子生病了,請您幫個忙,必有重謝!”

屋子裏的人終於打開了門,一個婦女挽了挽發絲,看到懷中小男孩,蹙眉道:“真是小孩?快進來,快點啊!”

雲州人一向風風火火,這婦女見到小孩,便上樓去喊人,又燒了熱水。游時宴坐在板凳上,用絲帕擦著自己頭發,“你在這等著吧,我繼續回去抓人。”

問情一心掛在孩子身上,撓了撓頭發,頹廢道:“我待會兒跟你一快去。”

他搓了搓手,迎面撞見另外一個小男孩,牽著婦女的手下來。

這小男孩穿著華麗,與這平凡普通的屋子格格不入,粗壯的指節上有厚厚的繭子,睡眼惺忪地走來。

窗外夜雨敲得越來越重,一聲聲磨在心尖。問情只覺喉嚨啞得嚇人,喝過的酒驟然在肺腑燒得滾燙。

細密的水珠劃在窗簾外,小男孩擡起頭,與他對望。

找到了。

問情沒有開口,手指不自覺握緊,關節作響時,小男孩漏出一個稚嫩的笑容。

他發自真心,充滿感激地望向問情,“師父。”

他一聲師父喊得游時宴一楞,游時宴不明所以地回過頭,見到了問情額間的細汗。

問情不敢擡頭,“……師父來,問你一件事。”

千年前,佛堂內。

梁清雲繞著手上佛珠,將未成形的訣念出,“有風來此,見之為法。這一句要動用情脈嗎?”

問情風塵仆仆地從門外趕來,他將長笛一拋,一口飲盡旁邊的茶水,“你這什麽茶?難喝得要死。我跟你說吧,不能用情脈。九州能用情脈的,除了天道給的,就是酒神賜福的那群施家人,你想給他們用,我們還不如不幹了!”

梁清雲看向他的佛家長衫,喝著茶水道:“真不像話,要不是知道你是個佛家人,我大概會以為你是個——猴子。”

“猴子”摸了摸自己的腦袋,豪爽道:“猴子就猴子了,毛發多,比你這種禿驢好點,哈哈哈!下一句呢,應該是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。”

問情念完這兩句,雙手合十,專心致志念著口訣,只是瞇了一點眼睛,偷偷看向桌上薄薄的信紙。

“有風來此,見之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——”

桌上信紙隨風動了兩下,問情沒念完,便激動道:“清雲,咱們成了!”

梁清雲默默飲了一口茶,“……其實,我剛才打了個噴嚏。”

問情長嘆一聲,陽光斑駁撒入眼中,他往外看去,沿路遷徙的百姓正踏著山川,一步步往前奔逃。

時年,龍神弒酒神,初登天帝之位,尚未掌管大權。昭明太子為奪九州統管之權,與火神水神論戰。而酒神賜福的施家,雖然神明已死,尚有一絲喘息之地。

可九州之災,已經初步顯露。問情看見最前面騎著馬的少女回頭,摘下了自己的面紗。

腐爛的血肉自少女臉內跌落,幹涸的鮮血在僵硬的眼珠旁,恍若一把觸目驚心的劍,一劍落到了佛家人的心上。

問情心裏陡然一跳,“清雲,你近幾日的後背怎麽樣了?我瞧著這病不像施家人說的那樣簡單。”

梁清雲脫掉外套,帶著細汗的脊椎裸露在外,蛆蟲從骨頭裏一點點鉆出,已經鉆空了一半的血肉。

他渾然不覺疼痛,應該是已經習以為常,淡淡道:“怎麽樣?”

問情動了動嘴唇,幫他將外套穿上,渾渾噩噩地擠出一個笑,“沒什麽大事,我都看不出來。這病從來沒死過人,應該不用擔心。”

他低下頭,才輕聲罵道:“神君狗咬狗,千萬別連累我們受罰。”

梁清雲沒聽清,取笑道:“你逃不逃?我準備過兩天可要跑到昭明太子掌管的地方了,你還想待在這裏?”

“你怎麽突然要走?”問情想起他身上的傷口,不知為何有些害怕,“你不能走,你現在不能走。水神在搞活祭,外面人瘋瘋癲癲的,我不一定能護住你,再說了,咱們的風訣怎麽辦?”

他嘴裏老咬著的兩根草越嚼越苦,終於吐了出來,露出一個獨屬於富家公子的寵壞的模樣,“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什麽的,都是你想出來的,你可得繼續陪我。好不好?”

問出這句話,他一顆心七上八下,他從家裏跑出來,拋棄名姓,頭一個碰到的人就是梁清雲,是梁清雲帶他入的佛門,告訴他未婚妻跑了也沒事——佛本豁達,來生再續緣。

梁清雲沈吟一會兒,卻道:“不好,這次上路。你願意的話,和我一起吧。”

為什麽?問情沒想明白,幹脆道:“行!我陪你,上刀山下火海,兄弟我都陪你,我就一個笛子,咱們今夜就出發。”

他把自己長笛捎上,便牽了一匹馬,梁清雲早就收拾好了包袱,臨行前,跪在地上。

佛堂前一片寂靜,亂世中無人拜佛。他雙膝跪下,叩了輕輕一個頭。問情陪他跪下,跟著叩了一個。

梁清雲嗤笑一聲,半打趣道:“不當俠客,陪我做起老僧人來了?不是一劍走天涯嗎?”

問情牽著馬,劍早在腰間生銹,晴光錯錯下,他摸了摸鼻子,道:“什麽天涯劍,九州榜的。名利不值一錢,還是一個事最重要——俠客行,所以,現在咱倆都是俠客了,大哥帶你出發。”

他一躍翻身上馬,對梁清雲伸出手,梁清雲剛握上,問情便一駕馬,馬蹄飛快落在地上,驚起厚重的泥土。

梁清雲蹙眉,終於道:“這次,行得慢一點。”

貪嗔癡念,人界種種,都是人界疾苦。風訣,一定就在其中。他想到這裏,無意識摸上了自己後面的脊背。

隨著馬兒起伏,蟲子不停往血肉深處鉆研,整個骨頭發出嗡嗡的痛楚,心臟仿佛也被撕裂。梁清雲抿唇,突然想到:這個病,可能是會死人的。

他沒說什麽,回答問情道:“行得慢一點,我多吹吹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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